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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年来在无数颗肺里看见星星

2020-06-20 11:28:11 来源:现代小米 浏览:123次

我看到癌细胞了,就在我眼前。一如往常,我发现自己遭受打击时会剧烈深吸一口气。终点在我面前拉开了序幕。

癌细胞聚集成蒲公英的形状,这类肿瘤偶尔看起来像廉价的圣诞节饰品——五角商店那种有着粗糙边缘的星星。不过这颗肿瘤更像朵被摧残的幼弱花朵,虽被剥夺到只剩种子,但还留有粗略的针状结构。放射技师称此为「针骨结构」。

这个针骨物种正在前往爆破的路上——它致命地潜伏在此人肺里,并试图结束此人生命。

只能说今天简直棒呆了。因为在针骨癌出现在眼前萤幕的一小时前,我才为一位名叫洁西卡.沃德的九岁小女孩做了脑部断层扫描。根据病例,她一直出现令人四肢无力的剧烈头痛,于是内科医生把她送来这里,希望排除「神经方面的疑虑」⋯⋯其实就是「脑瘤」的医用说词。洁西卡的爹地名叫查克,一名安静、卑微的30岁出头男子,眼神悲伤,从黄牙能看出有抽菸习惯。他表示自己在「贝斯铁工厂」担任焊接工。

「小洁西她妈两年前离开我们了。」进入断层扫描室之前,他女儿得先换上检查服,就在那时,他跟我说了这件事。

「她死了?」我问。

「还真希望她是死了。那婊子——请原谅我说髒话——在布朗斯维克的来爱德药房有个同事,两个人跑了,现在住在贝斯汀一台拖车上,就在佛罗里达州的潘汉德。知道那里吗?有个朋友告诉我,他们都说那里是南方佬的避暑胜地。小洁西的头痛就是从妈妈消失后才开始的,但她一次也没回来看她。这算什幺母亲?」

「她很幸运,有你这个爸。」我试图安抚这个无比沮丧的男人——以及他极力想掩饰的惊慌。

「我在世上只有她了,女士。」

「我的名字是萝拉。」我说。

「她的病,怎幺说呢?如果很严重的话⋯⋯如果医生觉得没问题的话,应该不会送她来做这种扫描⋯⋯」

「我想医生只是想排除其他可能的原因。」我听到自己用实事求是的中性语调回答。

「这是他们教你说的话,对吧?」他听起来很愤怒。那是为了转移内心的恐惧。我看多了。

「确实,你没说错,我们被训练要安抚家属,别说太多,因为我是技师,不是负责诊疗的放射医生。」

「他们也指导你表现得像个机器人吗?」

话才说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
「嘿,这样讲实在不太公平,是吧?」

「别在意。」我继续维持中性的语调。

就在此时,洁西卡走出更衣室,看起来害羞、紧张又困惑。

「这会痛吗?」她问我。

「我们会为你打针,让墨水透过注射流进血管,才能看见你体内的状况,但墨水无害⋯⋯」

「打针会痛吗?」她的表情没有放鬆。

「就是刺一下而已,之后就没感觉了。」

「你保证?」她努力想要表现出勇敢的模样,但其实还是不太了解自己为什幺在这里,也不知道这一切医疗程序的目的。

「你现在得成为一个真正的勇士,小洁西,」她父亲说,「回家的路上,我会买你想要的那个芭比娃娃。」

「现在听起来是场好交易了。」我说,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起来雀跃,此外我也知道——即使已经做了16年的放射技师——我仍然害怕替孩子做检查,因为我总是害怕成为那个第一个目睹真相的人,更别说我看到坏消息的频率非常高。

「只会花上大概10分钟的时间,最多15分钟,」我告诉洁西卡的父亲,「走廊走到底有一个等候区,有咖啡、杂誌⋯⋯」

「我要出去一下。」他说。

「因为你想抽菸。」洁西卡说。

她父亲努力压下一抹狡猾的微笑。

「我女儿太了解我了。」

「我不要我的爹地死于癌症。」

她父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——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「我们让你爹地去透透气吧。」我把洁西卡带往扫描室,一转身,发现她父亲已经哭了出来。

「我知道这很困难,」我说,「但除非真的有需要担心的地方⋯⋯」

他只是一边摇头一边走向门口,手在口袋里狂乱地翻找香菸。

回到扫描室,我看到洁西卡张着大眼恐惧地盯着断层扫描仪。我理解她的心情,那看起来是一台吓人的医疗机器——无情、不祥。一条巨大的隧道连结了两个科幻风格的墨水液体罐,而隧道前是一张看来像棺材的窄床(只差没有枕头)。我曾看过有成年人一看到这东西就恐慌,所以洁西卡的震惊完全可以想像。

「我得进去那东西里?」洁西卡看着门口,彷彿想要逃跑出去。

「没什幺的,真的。你躺在那张床上,机器会把你抬高,送到隧道里,然后隧道会拍下医生需要的照片⋯⋯就这样。一下就搞定了。」

「不会痛?」她躺到床上。

我到另一边拿起管子接上装有墨水液体的容器,然后把手上那根还套着消毒包装的静脉针头遮住。绝对别让患者看到静脉针头。绝对。

「好了,洁西卡,我不能骗你说针头刺进去的时候,你一点也不会痛,但痛一下就过去了。之后完全不痛。」

我和洁西卡开始聊天,此时我把针头刺进手臂,她发出小小的尖叫声,我用胶带把针头固定住,然后跟她说我要离开房间几分钟。我问她:「现在还会痛吗?」

「不太会,但可以感觉到针头在那里。」

「那很正常。现在我要你躺着完全不动,用力深吸几口气,闭着眼睛想一些类似咬咬偷吃棉花糖的好笑事情。可以照我的话做吗?洁西卡?」

她点头,眼睛紧紧地闭着,我尽快安静地离开扫描室,走进我们称为「技术间」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充满电脑的小空间,里面有张旋转椅和长型控制面板。

我总在患者、同事和家人面前表现出专业疏离的态度,但最近却无法做到。以前我可以看着萤幕上各式各样的体内惨况,知道这个消息等等就会摧毁檯子上的病患,但仍能立刻丢到脑后,但这几个月来,一切糟糕情绪却堵塞在我的脑里。

十六年来在无数颗肺里看见星星

我站在一整排电脑萤幕前,盯着檯子上的洁西卡,她的双眼紧闭,嘴唇微微颤抖,脸上满是泪水。我好想跑进去安抚她,但知道只会延长她的痛苦时间。最好就是赶快执行扫描,所以我按开连接扫描室喇叭的麦克风,开口:

「洁西卡,我知道这一切奇怪又恐怖,但我保证完全不会痛——而且几分钟就结束,好吗?」

她点头,但还是在哭。

「现在闭起眼睛回想快乐的事⋯⋯」

我按下按钮,启动自动注射系统,眼前萤幕开始倒数计时。我立刻把眼神转回洁西卡身上,碘剂进入血液使体温上升两度,她的脸颊突然变得非常红润。扫描系统接着执行,洁西卡躺的床开始升高。她因为突然的垂直上升吓得抖动了一下,我立刻抓住麦克风:

「没什幺好担心的,洁西卡,请务必保持不动。」

幸好她完全照着我的话做。床升到与环状隧道同高,并开始倒退进入隧道,最后停止,隧道包住她的头部。

「没错,洁西卡,你做得很好。别动。」

我按了下去。扫描开始。现场完全没有声响。对患者而言,扫描过程非常安静,无从察觉。我本能性地闭上眼睛,当第一组影像出现在眼前的两个萤幕时又立刻张开,影像上的呈现是左脑与右脑。但我又快速闭上眼睛,就害怕眼前看到的阴影,那块污点,那群不规则的小瘤,我受过训练的眼睛一定很快就发现。那会让我心碎。

然而专业还是战胜了恐惧。我立刻张大眼睛,然后看到⋯⋯

什幺都没有。

至少当我焦躁地看了第一眼时,什幺都没有。

我开始仔细检视扫描影像——眼神扫过左右脑半球上每道轮廓与皱褶,彷彿警察仔细检视犯罪现场,就希望能找到足以改变案情的隐密证据。

什幺都没有。

我第三次检视了结果,把一切重新看过一次,除了确认影像对比度正确,成果符合哈里尔德医生的标準,也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任何迹象。

什幺都没有。

我大大吐出一口气,把脸埋入手中,发现心脏正极为剧烈地敲打胸口。洁西卡脑内没有任何恶物迹象让我无比放鬆,但内在压力量表已飙升到警戒红区。我告诉自己现在还有工作得做。我把第一组扫描影像下载,準备给哈里尔德医生。

影像传送上系统后,我开始拍摄第二组影像,除了用来对照第一组影像的对比度,也为了确认是否有所遗漏。一般来说,要是第一组扫描影像清晰,我在处理第二组影像的心情都很放鬆,但今天脑中有个声音不停喃喃地说:「说不定你第一次完全搞错了⋯⋯说不定你漏拍了肿瘤。」

我抓住麦克风。

「再过几分钟,洁西卡,你表现得很好。继续好好躺着⋯⋯」

此刻,第二组影像完整占据眼前两个萤幕,我盯着它们,期待看到证明我专业能力正在崩毁的证据,也就是那个出现在大脑某条脊纹上的小瘤,但再一次发现⋯⋯

什幺都没有。

这是对我生涯最棒的讽刺了。好消息的定义正是「什幺都没有」。世界上大概很少有工作在面对「什幺都没有」时会让人如此满足、放鬆,并重新对现状感到满意。

再次检查影像。

什幺都没有。

我按下传送键,把第二组影像也传给哈里尔德医生。我又拿起麦克风,告诉洁西卡扫描结束,但现在床要从隧道里退出来,并降回地面,过程中,她还是得静止不动。

十分钟之后,穿好衣服并吸吮着棒棒糖的洁西卡又和父亲团聚了。我把她带进等候室,本来他颓丧又焦虑地坐着,看到我们后立刻起身,开始解读我脸上的表情,就像一名受审的男人,在陪审团带着无从挽回的判决回到法庭时,努力想从他们脸上解读蛛丝马迹。洁西卡跑过去抱住父亲。

「你看,我拿到了四根棒棒糖!」她举起手中那三根还没吃的棒棒糖,另外又指着嘴里那根。

「那是你应得的,」我说,「又勇敢又乖巧。你会以她为傲的,先生。」

「我一直都以我的女儿为傲。」他把女儿抱上椅子,要她坐一下,因为「我跟这名亲切的女士得谈一谈」。

他作势要我跟上,我们一起走向室外冷冽的秋日清晨,然后他问了我总会在扫描结束后出现的问题:

「你有看到什幺吗?」

「我很确定诊疗放射医生,也就是哈里尔德医生,会在今天下午联络你的主治医生。」我知道自己听起来像尊只会複诵台词的机器人。

「但你看了扫描结果,你知道⋯⋯」

「先生,我不是受过训练的放射科医生,不能提供任何专业意见⋯⋯」

「我在船上工作,那艘船也不是我设计的,但要是出现问题,根据多年工作经验,我一定会知道。你也一样。所以,要是我女儿脑中有肿瘤,你一定会比谁都先知道。」

「先生,你必须了解:根据法律,我无法针对扫描结果提供意见,此外⋯⋯」

「哎呀,凡事都有第一次,拜託,女士,我求你。我得知道你看到什幺。」

「请了解,我很理解你的⋯⋯」

「我要一个答案。」

「我不会给你答案。要是我跟你说了好消息,最后却不是⋯⋯」

他吓到了。

「你的意思是有好消息?」

这是我没看到任何可疑迹象时所用的技巧。毕竟诊疗放射医生还没确认一切没问题,我不能发表想法——因为没有医学方面的资格。我对这个领域的知识非常丰富,但还是得服从于医院的阶级秩序,不过,只要我发现了临床证据,儘管尚未被验证,我仍能用自己的方式试着安抚家属。

「我的意思是,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一切都没问题。那是哈里尔德医生的工作。」

「但你认为一切都没问题。」

我直直盯着他。

「我不是医生,如果告诉你一切都没问题,我就是违反了规则。你了解吗?先生。」

他低下头,微笑,一边努力忍住泪水。

「我懂了⋯⋯谢谢你。很感谢你。」

「希望哈里尔德告诉你的是好消息。」

十六年来在无数颗肺里看见星星

五分钟后,我敲了哈里尔德医生办公室的门。

派崔克.哈里尔德40岁,身形高瘦,留了蓬蓬的络腮鬍,总是穿着从LL Bean买来的法兰绒衬衫、丝光斜纹棉布裤和棕色沙漠靴。他既谦逊又讲道理,医疗专业一流,只是羞怯与不善社交的特质掩饰了内里刚硬的个性。

「嘿,萝拉,」哈里尔德医生在我开门时打了声招呼,「看来洁西卡.沃德能听到好消息了。我觉得完全没问题。」

「确实是好消息。」

「除非你有看到什幺我遗漏的?」

「没看到什幺值得担心或不对劲的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「你可以现在跟洁西卡的父亲谈谈吗?那个可怜的家伙⋯⋯」

「他在等候区吗?」

我点头。

「下一位患者是伊索.史麦斯,是吗?」他问。

「没错。」

「总之,我会先把好消息告诉沃德先生。」

15分钟之后,我开始準备为伊索.史麦斯进行扫描。她和我年纪差不多,已经离婚,没有小孩,在当地高中餐厅工作,体重明显过重。她也是个老菸枪,过去23年来,一天至少20根。

她跟我聊个不停——之前照X光时就试图以大量话题掩饰内心紧张,内容大多是生命中的各种细节。比如她在华德柏洛的房子屋顶需要立刻全面翻新,但目前负担不起。她72岁的母亲对她总没一句好话。住在密西根州的妹夫是「密西西比河这一侧最恶毒的男人」。至于她的主治卫斯理医生则是个「大好人,亲切又可靠」,跟她说「只是要排除一些可能」的语气,「好迷人、好友善⋯⋯哎呀,我不可能有什幺问题,对吧?」

X光片的结果正好相反——所以她现在换上了医院最大的袍子,眼神满是恐惧,躺在檯子上不停地说话、说话、说话,针头插进手臂时,她抖了一下,接着又不停说:

「一定不可能有什幺问题的啦。卫斯理医生跟我说的阴影应该只是搞错了,对吧?」

「只要诊疗放射医生看到今天拍的断层扫描,就能⋯⋯」

「但你看过X光片了,你知道那没问题的,不是吗?」

「我没有那幺说过,女士。」

「请叫我伊索。但要是有问题的话,你会告诉我呀。」

「我的角色不能下判断。」

「为什幺你不能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?为什幺?」

她的眼眶里有泪水,声音激动、愤怒。我扶住她的肩膀,「我知道这一切让你害怕,我知道面对未知真的很困难——而且还被要求再来做断层扫描⋯⋯」

我捏了捏她的肩膀。

「伊索,拜託,我们赶快完成检查,然后⋯⋯」

「大家都跟我说抽菸是个愚蠢的习惯。我的前夫马文、卫斯理医生,还有洁琪——就是我妹。他们都说我是在与死亡共舞,而现在⋯⋯」

她的喉咙发出了巨大的啜泣声。

「我要你闭上眼睛,伊索,专注于呼吸,然后⋯⋯」

她哭得更大声了。

「我现在要先去準备扫描,」我说,「继续缓慢呼吸,扫描一下子就会结束了,你甚至⋯⋯」

「我不想死。」

最后这句话,她是用气音说的。多年来,我听许多患者说过这句话,但这位伤心、害怕的女性还是害我得咬住下唇才能忍住眼泪⋯⋯并对自己突然变得那幺脆弱而暗自感到惊恐。幸好伊索双眼紧闭,没发现我的挫败。我赶快走进技术间,伸手拿麦克风,要伊索保持不动,然后开始进行扫描。第一组影像在萤幕上出现的几秒前,我闭上眼睛,接着睁眼后发现⋯⋯

癌症。针骨状的癌症。据我观察,已经扩散到另一个肺脏与淋巴结。半小时之后,哈里尔德医生证实了我的判断。

「末期,」他冷静地说。我们都知道这代表什幺意思——尤其面对这种肺癌,最多只能再活两到三个月。这类癌症导致的死亡向来很恐怖。我觉得自己又开始有点崩溃。

「你还好吗?萝拉?」哈里尔德医生显然正仔细地观察我的状态,我很快擦乾眼泪,让钢铁般疏离的面具瞬间回到脸上。

「很好。」我听到自己逞强的果断语调。

「很好,」他说,「至少小女孩的结果是好的。」

「没错,还有这个好消息。」

「一天内就经历了这些。这工作真不容易,是吧?」

「是呀,」我轻声说,「一天内,就经历了这些⋯⋯」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自《五天》,宝瓶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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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道格拉斯・甘迺迪(Douglas Kennedy)
译者:叶佳怡

萝拉是医院的放射科技师,能一眼判定肿瘤好坏,然而,面对生活里的癌细胞,她却束手无策。所谓生活,是紧绷的工作、无爱的丈夫、离巢的儿女⋯⋯而真实的她无人知晓。她整个人都被囚禁在深深的孤独里。直到有天,萝拉偶然间遇见一个与她极其相似的灵魂,一个跟她一样受苦的男人。她酸楚而惊喜地感觉到,内心有什幺正一点一滴甦醒。无论原本的生活怎样拉住了她,她仍迎上前去。

只是她万万没想到,接下来要面临的, 是最残酷的「真实人生」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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